
你大概也听过“才高八斗”这词,但八成不知道,那个被谢灵运夸成“天下才共一石,曹子建独得八斗”的人,不光诗写得好,字也写得让人服气。隋炀帝杨广看过他的墨迹,只说了四个字“字画沉快”,唐代顶级的书法评论家张怀瓘把他的章草列进“妙品”,这可不是看在文学面子上给的友情分。
说实话,我每次想到这事都有点恍惚。我们从小背曹植的《洛神赋》《白马篇》,脑子里他就是个文弱才子,哪能想到他提笔写字时,是另一种气象。可惜的是他的真迹几乎没有留下来,今天我们能看到的,基本都靠宋代《绛帖》攒下的三篇:《赠王粲帖》《鹞雀赋》《玄畅赋》,总共也就21行、千把字,写于建安十三年到黄初三年之间。就这么点东西,却正好卡在书法史最要命的关口上——章草往今草过渡的那段路。

你要是见过他的草书拓本,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。他的字里还留着章草那种隶书的波磔和古意,但笔势已经开始飞起来了,纵横开合,不按常理出牌。跟王羲之比,王羲之是冲和圆润,曹植更奇崛;跟张芝比,张芝是狂放到底,曹植又收得住那股文人气。你说这是不是有点怪?一个以辞赋出名的人,写字居然能写出两种截然相反的劲头。

我最喜欢的还是《鹞雀赋》。你听这名字就知道,写的是鸟打架的事。曹植不仅能写“翩若惊鸿”,也能正经八百地写两只雀鸟斗来斗去,关键是笔墨里还透着一股子戏谑,仿佛他写的时候自己都在笑。这种题材,搁在当时那些端着的文人身上,估计没人愿意碰,可他就敢写。后来赵孟頫、董其昌这几个大书家都在跋文里说自己临过曹植的字,虽然他们看到的也是刻本,但能从刻本里咂摸出味道来,足见这东西真有点魔力。

很多人不知道,曹植的书法路子其实挺杂的。他早年跟着父亲在邺城,学过蔡邕的飞白书,后来又私下里追张芝的草圣笔法,再配上他自己那一肚子诗文养出来的气,下笔自然就带着“文章华盖”的感觉。这可不是玄乎,文学和书法到了高处本来就是通的,你看苏东坡、黄庭坚,哪个不是诗文和字互相养着?曹植比他们更早,算是开了个头。

所以我说,曹植的字你别光当书法看。它更像是汉魏书风换挡期的一块活化石,往上看能摸到张芝、皇象的古拙,往下看能分辨出跟二王今草的差别。现在学书法的人,一窝蜂扎进唐楷的法度里,规矩是有了,但那股子“字外之功”反而丢了。你要是哪天临帖临得烦了,不妨翻翻曹植这几行字,看看一个写《洛神赋》的人是怎么把才情灌进笔尖的。那里面藏着的,可不只是笔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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